谋阙 第359章 不提往事

黄昏时，暗岭的最高处。

雨后的第一次晚霞最是迷人，可惜此时的心情不太适合赏景。

古扬和宁江妍，并排而立。

在余暴富看来，这宁江妍霸道专横，一心跟他的赌场过不去，实际上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他知之甚少。

这是一门已经定下的亲事。

栖霞的传统，男子十六成年、十八成婚，王室之事为秘，倒也未必要遵从这些，但黛夫人心知古扬过于不羁，必须要有一个人在身边管着。于是在古扬刚成年的时候，她便开始物色，一年之内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

但她这个儿子做事恼人，不与人家好好说话，见面就要跟人家比试，天底下有几个姑娘是练家子，而即便是，又有谁敢和栖霞少主动手。

终于是有心之事天不负，曲肠百折之后遇见了这位宁氏的二小姐，打也打了，不是寻常女子。更重要的是，这宁氏号称“东岸渔王”，做着栖霞最大的渔猎生意，与南岸十八渡口的武氏不相上下，家世也不俗。

宁氏更是深知此间之利害，竭尽所能促就此事。于是乎，黛夫人拍板，栖霞王认同，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。

后面的故事便是和余暴富有着无数交集了，古扬时常来往于赌坊，宁江妍一次次阻止闹事，这几乎构成了订婚和结婚之间的所有内容，遗憾的是，终于没能等到结婚的那天。

如果不是嗜赌，他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人，跨在马上就能指挥千军，立在刀上就能斩杀万方，他被称为“栖霞之光”，人人做梦都想成为的样子。

可二十年后再次相见，古扬不再是宁江妍想象中的样子，他胡子拉碴、不修边幅，眼睛里没有生气，像是两个旋转的深渊。他像是一个被扭曲了的人，恨不得把仇和恨两个字写在双颊。

而宁江妍又何尝是当初的她呢？那所谓的灵气，人人都有的灵气，也早已消逝一空。曾经她可以穿三条街提起深陷其中的古扬，而现在一条街的内外，看到的只有深沉内敛的她。

她不会再像当年那般不管不顾、那般倾力付出。

“古扬，你在归来的漫漫长路，可曾有一瞬想起过我？”

古扬凝了一凝，“没有。”

宁江妍微微一笑，“说实话，当我猜到你可能回来了的时候，其实也没有什么波澜。一个夜晚都能失去很多，更不要说你我二十年不见，但是古扬，你的变化真的好大，让我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。”

古扬侧过头来，“不管怎么样，还能见到你真的很欣慰，你现在有家有业、有夫有子，凡事都该向前看。”

“是啊，所以你要答应我，你我，不要再提往事。”

“如此，甚好。”

宁江妍抿了抿嘴，“不提往事的话，总得有点话让我们聊下去吧？”

“不如聊聊今后。”

宁江妍笑了笑，“我就知道你古老七回来了，话题总是少不了的，聊今后的话，不如直接聊点深刻的？”

夜风拂面、星辉点点，本是怡然惬意，但耳边事、内心事又让这风分外惨烈，仿佛它可以把过去作古、将未来塑性，形成两座不一样的石碑。

好在他们都很爽快，既然不念往事，事情便也简单了。

“栖霞历经灾劫，此间已无章法，如此下去不需一年，这里便是人人敬而远之之地。与其牵念外界风云，不如相信这个归来之人，老七，你能让栖霞回到过去吗？”

“回到过去，鱼舱便能大开，宁氏四海撒网，赚的盆满钵满。”

“没错。”

“看来你早知我归来，是筹划了一段时间才决定来找我的吧。”

“你又何尝不是在等此刻？深海魔漩非同寻常，它的蛛丝马迹，多了什么、少了什么，可能没有比我宁家更明确的了吧？”

古扬眯了眯眼，不得不说这宁氏之通透有些超乎所料，他们竟然早已觉察到了深海魔漩的存在，“那条件是什么？”

这“条件”二字一出，宁江妍不由搐了搐面庞，此间的气氛当真让人心生逃离，这本应是一次故人重逢，可是这些“叙旧”的话真的让人太难以撑持了。

“我宁氏可以为你找到深海魔漩的配方，但前提是，你必须把一个人交给我们。”

“何人？”

“雨孤岛，海答岸。”

古扬皱起眉头，“这个条件我不好答应。”

“你不要配方了？”

“配方是要的，但你知道我古老七这个人，总是喜欢什么都要，你来都来了，不如就多留几日？”

宁江妍看着古扬的笑，只觉得鬼魅在向自己发声，“古扬，你不要太过分！”

“有了深海魔漩的配方，海答岸便可以操控，配方和人，你们也该做出选择不是？”

“你想的太简单了，我们要海答岸不是为了什么操控，而是你真的以为，他就是一个不知何来的海答岸吗？”

这一瞬间，古扬忽然面如冰霜，这一幕让宁江妍直欲掩口，可惜她的话已经是泼出去的水。

……

余暴富喝得不少，踉踉跄跄来到山下。

“好酸啊！什么东西这么酸啊！”

“走开！”

“姑娘，你也是古老七的相好啊！”

“粗俗！”

“你说这小子，我这么大的身位来到这，连个招呼都不打，上来就见他过去的小情人，你说老富我这心里能好受吗！都滴血了，你看看！”

“你好好说话，什么小情人！”

“小情人就是小情人啊！你是不知道啊，古老七当年喜欢的人家死去活来，在人家父母门口跪了三天三夜，啧啧，那痴情的鬼样子，天底下和情有关的誓都让他发遍了。哎？姑娘，你那刀不便宜吧，你看那石头它自己还会亮哎！”

“他当年就是这等花花肠子？”

余暴富大叹一声，“有些事情其实我不想知道，但没办法在栖霞待了太久，有些事情堵住耳朵也没用啊！花花肠子就算了，你这么说简直是侮辱了肠子！这小子吧，是栖霞最有名的浪荡公子！嗯……就这么说吧，他要是两天才换一个女人，那这个女人可就厉害了！”

可就在这时，嵌在那镂空之刀上的宝石，忽然息落了。

“余老板，你是见过二十多年前古扬的人，我想问你，那个时候嗜酒嗜赌、纨绔无比的他，真的是古扬的本性吗？”

余暴富咂了砸嘴，“姑、姑娘，你这就太深刻了，当务之急是你该去解决眼前啊！可不能让他跟这小情人复合呀！”

“没事的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
“啊？”余暴富心疼自己这半天的怂恿，“姑娘，你这心也太大了吧！”

咝咝！咝咝！刀刃划在地面上。

“本来，我一直是最小气的人。”

……